THE TAO JOURNAL.

江湾体育场狱友日记 2

凌晨四点凡克醒于意识幽冥之处,发现他已经被蛛丝缠绕捆绑得如同一个纺锤。一只垂下的蜘蛛在他鼻子上空如同一个摆钟。

钟摆蜘蛛声称集装铁盒会在一场大火中湮灭,它们建立的蛛网文明将会遭受十年黑暗。而大火的导火索便是凡克。凡克辩称他没有理由为荒唐的预言买单,一个人不可能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负责,这不符合因果。

“凡人才事事讲究因果!你被转运至此,又有什么因果可言?蛛网恢恢,疏而不漏。通过网格化发展,我们的蛛网文明已经处在百年之未有繁荣中。江湾体育场是我们文明的火种,会传至整片大陆。” 钟摆蜘蛛嘲讽凡克的无知。

凡克生而为人第一次感受到对另一种文明的恐惧。回想起多年前凡克自由出入国境,感受着作为世界公民的狂喜。后来他的台湾通行证失效,凡克为没能吹到垦丁的海风感到遗憾。后来他不能离开上海,那意味着自费七天的隔离。紧接着他不能离开小区,物资只能去摆在小区门口的桌台自取。后来他便不能下楼,吃喝拉撒局限在方寸之间,他变成了他的桌子、变成了他的电脑,变成了摆在窗外逐渐枯萎的绿植。被转运后,他不能离开集装铁盒,如今他竟不能离开自己的床。

“C’est la vie.” 凡克如同被捕捞上岸的鱼吐出最后一个泡沫。

义庆的烟在患上失忆症第三天后断供,他拨着打火机听着响拿起烟盒抓了个空。义庆蹲在床边的电脑前,电话会议一个接着一个,不停弹出的消息框像一根针刺着他的太阳穴。“狗日的一个个做事都是屎到肛门才找厕所”,得知项目上线前又增加了很多临时变更后的义庆骂着。地板上的头发多得像营业一天还未来得及清扫的理发店。对午饭送来时的敲门也置之不理,暗色的蔬菜、石粒般的鸡米花、味同嚼蜡的大排,让义庆感到体内的洪荒之力要砸向墙壁。

体育场的大灯彻夜通明,知了直到半夜仍不停歇,偶尔传来防疫人员从对讲机传来的声音说着不断要清理的集装箱、不断运来的居民。义庆走到墙角的马桶,一只手拿着手机,另外一只伸向寂寞,喷薄而出的是石楠花般的腥味,这让他想起大学校园石楠树旁的体育场以及室外巨幕放映着的世界杯。学校外步行十五分钟便是一整条街道的烧烤、酒吧店。一家店仿佛只要有一个大电视、电风扇和啤酒,便能座无虚席。

那个时候去台球馆“点一支烟,法力无边”,那个时候只要长得不凶神恶煞,大学所有的门都会敞开,那个时候是还没大流行的世界。

上个月义庆偶然途经大学路时,只见他大学时常去酒吧的帷幔已经泥泞不堪,倒放的桌椅堆满了门前露天的区位。而昨天晚上他看到大学路的新闻时,那条曾经烟火灿烂的街道已经立起了蓝色铁皮墙,防疫人员在他的小床旁边点燃起一盘蚊香。他的孩子今年上幼儿园只在学校待了几天,大部分时间便在家里隔离。对孩子来说,世界是由不断竖起的围墙组成,用来抵挡传说中未见过的洪水猛兽。

唯琪为了对抗在重复的时间循环里患上的失忆症,每个晚上都会在指甲盖上划一条杠。次日便是第七条杠,她没有睡着。“出狱后第一件事便是彻彻底底地洗个澡。“她说道,当然在出狱前也要修整一下。在隔离的第三日防疫人员发了一袋中药,说是为了预防病毒。唯琪曾为医护多年,知道唯一能对抗病毒的只有自己的免疫力。她便烧了一壶热水,把化热祛湿的两袋中药放进盆里,享受着中药足浴。药浴散发的前调如同晒干的稻草储存了麦田的阳光,中调是提神的霍香驱散了附在背后的水藻,一股暖流遍布全身,渗出点状的汗。她的胃忽然有了动力,开始列美食清单,也许出去的第一顿仍是打算去吃那家冒菜,这一提议得到了狱友不约而同的响应。半个多小时后唯琪倒洗脚水时,它已变成了有毒的棕绿色。

次日傍晚唯琪收拾好行李走向接走她的大巴时,仿佛是高考结束后走向在校门口等了她两小时的家人。江湾体育场在连绵不绝的阴雨后迎来了晴天,她看到大巴的轮胎在空气中软化扭曲。唯琪忽然意识到这已经是第十天,她的失忆症不治而愈。转运的大巴引起了一阵骚乱,离出狱日越近,时间一分一秒就变得越难熬。狱友纷纷敲砸墙壁,集装箱如同烧开水的水壶在晃动,铁皮屋顶如同盖不住的锅盖。据此时躺在床上的狱友回忆,仿佛发生了地震。

义庆在傍晚恢复了记忆,找到了他在行李箱里侧收纳袋里藏的一包烟,他坐在凳子上,看着接走唯琪的大巴,算着日期他也差不多这两天出狱。他敲了敲墙壁,他和凡克约好在隔离出狱的前一天傍晚,打开自己带来的两瓶酒对饮以作庆祝,然而凡克没有回应。

义庆打开凡克的房门时,看见磷火在一个巨大的蝉蛹上空跳动,一万只蜘蛛在空中一丝不动。义庆丢下他的烟,蛛丝如同导线一般噼啪传递至蝉蛹,燃起幽绿色的火焰。